斜照相迎

到底该嫉妒谁呢啧啧啧
话说回来
以前也没见哪个男明星被公主抱上热搜

【谭赵】倾城之恋(十七)

前情提要:谭老板悔不当初,勇敢示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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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  15            chapter  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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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谭老板回想过去三十几年里也算猎艳无数,那些情人,要么一开始就目的清晰,以床笫之欢纵欲享乐为主,要么始终浑浑噩噩,莫名其妙开始,莫名其妙结束。缘分已尽,情分已了,情人就不再值得留恋。

  但能让谭宗明分手后思绪万千,甚至是牵肠挂肚的,只有一个赵医生。

  能让谭宗明情真意切地说出“我爱你”的,也只有一个赵医生。

 

  谭宗明望进赵启平乌黑的瞳仁,一泓秋水似的,澄澈而哀伤。

   

  “启平。”

  “平平。”

    谭宗明用气声温柔地唤他。

 

    赵启平的手臂环住他的腰,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一言不发。

 

    深秋微凉的风漫进阳台,悠悠撩起窗帘的一角。阳光落进来,暖烘烘的。怀里的人乖得像一只受伤的小兽。

  

    谭宗明认真地搂紧赵启平,赵启平感受到他的力量,手臂环得更紧。一场拥抱衍生出一场微妙的较量,谁抱得更紧,谁的心更诚,力量追逐着力量,到最后骨头肌肉挤压出的痛楚围绕在两个人的躯体间。

    不够,不够,只怕血肉相融才对得起焚身蚀骨的爱火。

  

  

    赵启平感觉到那人一点点把自己带到床沿,他轻声道:“别动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谭宗明问。

  “别动,就这样坐着。”赵启平命令他。

   谭宗明松开手,老老实实坐在床头。

   赵启平倾斜身体,低下头,手臂环住谭宗明的腰。

   他把右耳贴在了谭宗明的左胸膛。

   

   那一刻万籁俱寂,只有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震动鼓膜,融进血液,一路输送到自己狂乱的心脏。

   形色声象皆可作假,大概唯有左胸膛的这个器官,不会撒谎。

   你真的爱我,是吗?赵启平从心里默默地问。

   心脏低沉的回响,带着极尽的温柔,无形地环绕赵启平。

   他想起小的时候,爷叔曾经带他去过夜晚的海滩。月夜下的大海是一望无垠的温柔波光,粼粼浮动,蔓延到海天相接处。那时的波涛声是沉沉的,不是那种低低盘旋的感觉,而是像一个宽广无边的怀抱,拥住所有看海的孤独者。那个时候,他还很年幼,爷叔还年轻,妈妈还在。

   谭宗明沉稳的心跳,居然让他想起当时的一切。

   

   

   谭宗明低眸,赵启平的发旋正对着他,他迷恋地吻下去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

   第二天赵启平上班,赵庆祥在诊室外无头苍蝇似的徘徊。赵启平在里面看得眼晕,出门唤爷叔。赵庆祥抬眼看他,额头挤出一排抬头纹。

   “额,启平。额…”赵庆祥张着嘴傻了半天,不知所云。

   赵启平问:“怎么了,爷叔?”

   赵庆祥一张苦瓜脸原形毕露。

  

   今早上班,赵庆祥看见谭宗明从赵启平的公寓里走出来。

   如果抛开谭宗明老板的身份不谈,强行假设他作为友人找赵启平借宿一晚,也算勉强说得过去。

   然而谭宗明在走出公寓后,停住,回头看了眼公寓,带着笑。

 

   那一笑太过温柔,对于赵庆祥而言,用五雷轰顶形容,也不算为过。

 

   赵庆祥头一次觉得自己的侄儿离自己如此遥远。先前谭宗明频频登门,他也只是以为赵启平与友人间游戏一番,万万想不到他们会发展到那个上面去。他在公寓旁伫立许久,大脑空白,背上沁出冷汗。

 

    

“你跟那个谭老板…”赵庆祥鼓足勇气憋住那几个字。

  赵启平背后的凉意从尾椎骨爬到头皮。册那,这消息也太灵通了吧。

  看见赵启平瞪大的眼睛,赵庆祥心里有数了,沉重的情绪又被往下拽。

“你这个小赤佬,真的是…”赵庆祥用手指点他的太阳穴,恨铁不成钢,“你还要面孔伐?你是不是昏头了?”

  赵庆祥真的光火,和蔼慈祥的脸涨得通红。赵启平默默感慨,自己时隔多年还要像小时候闯祸一样被爷叔教训,只是年龄越大,闯下的祸性质越严重。

   赵启平无可辩驳,低着头沉默。

“什么时候跟他玩够?”赵庆祥用极其冰冷的语气问他,眼底的关怀温暖消失殆尽。赵启平很少见到这样的赵庆祥。

“恐怕,不会。”

“你讲什么?”赵庆祥不可置信地问。

“爷叔,对不起。”赵启平声如细蚊。

“啪”地一声,赵庆祥的手掌重重拍了身边的木桌子,巨大的一声脆响,周围小护士纷纷看过来。

“不管你了!”赵庆祥愤然走远。

 

 

   赵庆祥气得一整天没有搭理他,赵启平也乖乖巧巧看脸色行事,一到诊所关门时间就提溜起公文包就往家逃。

  逃回公寓,一开门,一屋子明亮的灯光和一个熟悉的怀抱。

 “明年四月,我别墅那里的凤凰树就开花了,到时候我们天天住在那里吧。”

 “好的呀。”

  


   怎么说呢,不爱看就不要看
   算了,不想惹事情

【谭赵】倾城之恋(十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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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第二天一早,黑着眼圈的赵医生在诊所接收了另一位黑着眼圈,还面带戆笑的病人。

   谭宗明拉着一字笑,赵启平看着窝火。

 “来干什么?”

 “看病。”谭宗明一本正经。

 “什么病?”

 “脚踝疼。”谭宗明装模作样捂脚。

 “哪只脚,伸出来。”赵启平语气冰冷。

 “左脚。”谭宗明伸出脚,露出脚踝处的皮肤。

 “您好,谭先生,你现在伸的右脚爪。”赵启平死死憋住笑意,心里嘲讽千万遍。

 “哦哟,抱歉,伸错了。”

   谭宗明伸右脚等赵启平看。

   赵启平写着病历,头也不抬:“体型过胖导致踝关节负重增加,没用了,回去吧。”

   谭宗明哦了一声,善罢甘休。

   赵启平看不懂,背后说他:“十三点。”

 

  谭宗明在之后的日子里把赵庆祥诊所当成招待所,日日来上一回,日日看一处不同的骨骼疾病。赵庆祥看这熟悉的病人天天扯着一字笑,步履稳健地穿行在各种断胳膊断腿的病人间,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。只是赵启平一向花头多,为他犯十三鲜嘎嘎的人络绎不绝,赵庆祥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
  

   某日赵启平休假,谭宗明到诊所转悠半天找不到人,赵庆祥在角落里乐呵呵看他着急。谭老板转念一想,跑到赵启平公寓啪啪啪敲门。

   赵启平开门见一字笑,终于忍不住:“谭宗明你们公司不会倒闭的吗?”

    谭宗明神色如常:“还好。今天我肩膀疼。”

  “呵。”赵启平嘲讽地笑,双臂交替,凑近谭宗明的脸。

    谭宗明在赵启平乌黑的瞳仁里看见自己一人。

  “我劝你啊,如果你想天天来,我可以先替你把全身206块骨头全打断,这样你一天看一块,能看小一年。谭先生意下如何?”

   “嗯…别吧。嗯?”

    赵启平凑得更近了,挑衅地看他。

    谭宗明心脏狂跳,颤栗和兴奋感充斥大脑。狮子匍匐许久,就是为了猎物靠近时的那一刻厚积薄发。

    怂什么?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。

 

   谭宗明倏地吻上去,奋不顾身,粉身碎骨浑不怕了。

   没料到,赵启平没有拒绝,一动不动,冷静又乖顺地承接谭宗明的吻。闭着眼睛,看不清神情。

 

   原来小医生要他落入股掌,就等谭宗明眼巴巴往里跳。

 

   谭宗明交感神经刺激几乎要到巅峰,他把赵启平推入卧室。赵启平粗暴地关上门,不由分说把人往床上带,身后门框传来一声巨响。

   两头红了眼的雄狮莫名开始相互撕扯。

   太快了些,太快了。谭宗明脑海里盘旋。

   小医生的衣衫半退,双手摁着他的脑袋,发了狠地吻他,柔软的唇舌搅弄成一场狂风暴雨、天打雷劈。久违的激情,久违的温度,从记忆里扑飞而来。

    欲望如潮水翻涌而来。谭宗明被小医生吻得窒息。太不对了。

   “平…启平,你慢点。”谭宗明扶住赵启平的腰,慢慢剥离二人,生生撕裂交织的欲望。

   赵启平喘着气,垂首不看他,一脸的不屑。

  

   “你今天怎么突然变了?昨天不是还拒我千里吗?”谭宗明不解。

     赵启平半晌不语。

     最终谭宗明问得急了,捏住他的胳膊左右摇晃。

   “不就是图个乐吗?”赵启平声音轻微。

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谭宗明问。

   “我前几天看叔本华的书,觉得有一句话很有道理,醍醐灌顶一样。”赵启平慢慢吐字,低沉醉人的声音一点点落在谭宗明心上,“生命没有本质的意义,它仅依赖幻觉和欲望得以运转。”

     谭宗明的心像被一点点浸在凉水里。

   “你觉得对吗?”赵启平直视他。

   “幻觉和欲望可以维持生命,但不是生命本质。”谭宗明神情严肃。

     赵启平慢慢从床上爬起来,踱步到阳台边。他没有整理衣衫,光洁笔挺的背部对着谭宗明。

   “之前的玉荷、曲筱绡,都没有改变过我对生命没有意义的看法,我曾一直以为感情就是虚无的。在这个世上,除了妈妈,没人需要名正言顺地爱我,我也不需要付出我真实的爱。这样的生活不悲哀,很恣意。”

   “那对我呢?”谭宗明问。

   “你呢…我曾经因为你,觉得活在世上需要有真情实感来支撑,那种不依赖欲望的坚贞感情。但就是因为这个想法,我前段时间筋疲力尽。现在我又想通了。幻觉和欲望…,只要能让人甘之如饴,没什么不好。”

   “启平…”谭宗明起身,扶住赵启平的肩膀。眼前阳台上的纱质窗帘挡住了视线,看过去尽是虚无迷蒙,唯有窗外车水马龙声唤起一点真实感。

    赵医生转身,眼睛里仍是无限的风情和不屑。他双手勾上谭宗明的脖子。

  “你先等会。”谭宗明握住他的手,“你别这样。”

    赵启平无辜地看他,谭宗明禁不住他这样的眼神。

  “我之前…对你不好。你一直要我一句话,我今天告诉你,我爱你。”

    赵启平圆圆的眼睛里忽然有潋滟的光,在谭宗明眼前波动,来不及掩藏。

   “我没有对别人有过这种感觉,所以寻寻觅觅反复求证才知道我爱你,抱歉。”

  

  

   

  

 

 


【谭赵】倾城之恋(十五)

 可配合食用bgm:finale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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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赵启平和谭宗明与其他路人融在夜晚香港的热闹繁华之中,并排前行。谭宗明塞了一股脑的话,全堵在喉头说不出。

  这段时间挺想你?

  谭宗明说不出。这平淡无奇的半年像是在虚无幻境里历了一场劫,活得人模狗样、徒有其表。小医生被他放走了,他的世界一点点暗了。所有流光溢彩都不敌那间黯旧的石库门,一屋子温暖的味道。

  夜晚街头车水马龙,一辆轿车在他们身后不耐烦地摁喇叭,谭宗明侧身,发现赵启平眼睛目视前方,一步一步有规律地迈腿,全然没注意身后的车。谭宗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———还是那么细,把他带到自己身侧。赵启平一惊,往谭宗明身上靠,轻轻一抖,轿车便擦着他的身驶出去了。

 “诶呦。”赵启平轻声叫。

 “赵启平,你走在大马路上都是这样开小差的吗?”谭宗明觉得好笑。

   赵启平撇撇嘴,转身走进了西餐厅,一坐下就要了两份谭宗明最不喜欢的红菜汤。看见谭宗明皱着眉头喝汤,小医生在明亮灯光下显得神采奕奕。

  “难为你还记得。”谭宗明无奈。

   赵启平戏谑地笑。

  “为什么来香港了呢?”谭宗明问。

  “香港难道不比上海好?”

  “不见得了,现在英国自己都火烧眉毛,未必能保得住香港了。”

   赵启平笑:“国家这局势,在哪里都不会安生。只不过,香港没我想见的人而已。当然这只是我以为。”

  谭宗明无语,转头想看看玻璃窗外来往的车辆行人,然而餐厅灯光强烈,玻璃窗上亮堂堂地映出他们两人的身影,似乎还挺般配和谐。赵启平看他凝神欣赏着二人的剪影,压抑了多时爱火与念想忽然从心底里冒出来,烧得心头灼热。

  谭宗明回过头,对上了赵启平的眼睛。

  枯草倏地被点燃。

 

  一顿饭尴尬地吃完,谭宗明还没有罢休的意思:“你现在住哪里?”

“诊所附近租了公寓。”

“正好,我最近也住在附近。”

  赵启平糊涂了:“你的房子不是在太平山上吗?”

“那里有点远,周末回去一次,平时住公司。”

“好了,你回去吧,我的公寓就在前面。”赵启平加快脚步往前走,被谭宗明突然抓住了手腕。

  路灯灯光直线传播,建筑物遮挡,剪出一片隐秘的阴影,两人正正好好站在灰暗里,无人关注。

  谭宗明摁住了赵启平的肩膀:“启平,别回头,求你。不然我讲不出话。”

  赵启平听话地站在原地不动,静静感受身后人颤抖的气息,心头像被一层绒毛拂过来拂过去。

 

  此情此景之下久别多时的旧日情人想说什么,会说什么,昭然若揭。如果有人仍愿意配合演出,那这人不是无聊透顶,就是余情未了。有意思得很。

 

“你不要觉得我虚伪,我不对你撒谎。”谭宗明在铺垫,“我很想你,真的。”

  难得,谭老板说想你。

  当时挖出一颗心问他爱不爱你,他都无言以对。如今却变了。真是风水轮流转。

“你记不记得第一次来石库门的时候。”赵启平转身,不给谭宗明掩饰的空间,“你也是这样动之以情。我是医生,但也不至于看不透你的心思手段,谭老板。”

“事已至此,我不必费尽心机用什么手段。启平,我有真心,你要不要?”

  半年前,赵启平恨不得劈开谭宗明的左胸膛瞅瞅他里面究竟有些什么玩意,现在谭宗明自己来证明了。

“对你来说,真心也可以商用。”赵启平嘲讽。

 

  谭宗明一腔深情不尴不尬凝滞在脸上。赵启平隐约看见他的神情,心里暗爽,他憋住笑:“好吧,我其实没想跟你吵,抱歉。”

“回去了,你自便。”赵启平对谭宗明抬抬眉毛,圆眼睛眨一下,最后转身,走出建筑物的阴影。黑影之外路灯直射,昏昏沉沉的黄色一直铺到远处街角,赵启平的脸庞、肩头也落满这种凄惶的灯光,明暗交织,像电影里走出来的人儿。

  谭宗明在暗处,愧疚、悔意、爱欲都隐在了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。

 

  赵启平没几步就回到了公寓,门一开,更加强烈的死气沉沉的黑扑面而来。赵启平没有开灯,背靠在门上,浑然没有了力气。

  黑暗赋予人更强烈、细腻的感官,也给隐藏宣泄情感时的不堪。

  小阳台的玻璃窗上,影影绰绰折射出外头的灯光,轻轻洒在地板上。公寓外,人来人往,和室内的寂静割裂开来。

  赵启平贴着门背慢慢坐到地上,房间里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滑过。

 

“要命了。”赵启平用上海话呢喃。

  年少到青年,多少风花雪月经历过,偏偏败给这样一个人——还是个男人。刚刚谭宗明坦露心迹,他差点转过身告诉他:我也是。

  我爱你,我想你,一直都是。

  什么时候才能像《魂断蓝桥》的玛拉一样毫无保留地告诉他:I loved you, I‘ve never loved anyone else. Inever shall, that's the truth , I never shall.

 

  谭宗明在赵启平的公寓楼下张望,许久了,没有看见一间公寓楼由暗变亮。

 

 


【谭赵】倾城之恋(十四)

chapter 8      chapter 9       chapter   10    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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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死,还活着。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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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赵启平到了香港后,就扎进了赵庆祥的诊所。有赵启平的地方,就能拂来一阵花枝乱颤。青年医生到诊所寥寥数日,赵庆祥诊所里就充满了荷尔蒙的味道。赵庆祥看活似妖孽的侄子浅浅一笑,身边的小护士就脸红心跳。

  赵启平以前给贵妇人看病,遇上的好歹也都是有夫之妇,但这下他算掉进 盘丝洞了。

  香港亚热带季风气候,海风吹拂来暖湿的气流裹挟这片土地,再加上这里小护士万分热情,赵启平总觉得背上在出汗,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。

  

    附近的影院新上映了一部外国电影《魂断蓝桥》,听说风靡了上海滩。这部片子在香港放映不多,比较难得。一个小护士兴致勃勃地拦住下班的赵医生,说想邀请他看电影。

  “赵医生,赵医生,旁边影厅在放《魂断蓝桥》,一起去看吗?”

  小护士见赵启平歪头想了想,然后嘴角扬起醉人的弧度:“好啊。”

  另一个小护士凑上来:“一起?”

  赵启平最终被两个小姑娘拉去影院,一个走在前,一个走在后,押犯人似的生怕他跑了。

 

  谭宗明听说《魂断蓝桥》在上海滩卖座率很高,兴致上来了,寻了家放映外国片的影院。

  放映厅前大大的广告词霸占着视线:山盟海誓玉人憔悴,月缺花残终天长恨。俊男美女的爱情,在支离破碎下才能显其坚贞。

  他刚要落座,忽然发现前面几排一个细细瘦瘦的青年被两个女孩子夹在中间,那青年脸庞一侧,谭宗明心脏狂跳。

  电影院里上演的果然都是孽缘,不然他怎么偶遇赵启平了呢。

  赵启平像是感应到了视线,猛的一转头,谭宗明来不及躲闪,尴尬地杵在赵启平的视线里。

  谭宗明看见赵启平西装背心里的白衬衫有些松垮,塌在两肩,像是瘦了。那双圆圆的眼睛在影厅微暗的灯光下亮闪闪的,视线灼热滚烫,刺痛谭宗明。

  妈诶。谭宗明默念。他无奈,自己经商多年,一向能说会道,偏偏在赵启平面前变得笨嘴拙舌。他面对赵启平半晌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 

  僵硬的场面最终被赵启平身边的小姑娘打断。小护士一个要坐他左边,一个坐他右边,拉拉扯扯的把赵启平拽回座位老老实实坐好。

  影厅灭灯,身后的黑暗笼下来,男主忧郁又帅气的脸出现。小护士之前留过洋,却也很少见过如此英挺的长相,一时间忘记了身旁的赵启平,不再打扰他。谭宗明在后方观察许久,判定赵启平应该只是被喜欢他的小姑娘忽悠过来的,并不像女朋友的关系。他暗自松一口气,又觉得自己可笑。

  赵启平也心不在焉,他死活没想到谭宗明到香港来了,到影院来了,阴魂不散。无论念旧与否,见了他总是不免尴尬的。新生活刚刚在一个新地方兴兴轰轰展开,却突然闯进一个旧人,像一袭刚织就的华美的袍上烫出一个香烟洞。

 

  银幕上,尤物玛拉和罗伊你侬我侬,缠绵悱恻。故事情节并不复杂,爱情辗转来去,时而柔情蜜意时而肝肠寸断。这部外国片子出乎意料地符合中国人的价值取向——才子佳人,贞洁,门第…

 

  玛拉对着罗伊深情款款,诉尽爱恋:

I loved you, I‘ve never loved anyone else. Inever shall, that's the truth Roy, I never shall.

  我爱过你,就再没爱过别人。

 

  旁边的小护士看到最后,眼泪刹不住车。谭宗明在后方看见小护士肩膀一抽一抽,赵启平仍然端坐在那里,好像对玛拉罗伊无感,对身边的梨花带雨更无感。

 

  电影散场,赵启平极不情愿地站起来,身子一转,就是谭宗明碍眼的身躯。谭宗明咧着一字笑,仿佛从来不知道尴尬二字怎么写,直截了当地对他说:“赵医生好久不见,一起吃顿饭?”

  “我还要送她们回去。”赵启平示意身边的两个小姑娘。小姑娘不知道怎么想的,坚决说明自己家就在附近,不需要赵启平送,说罢就一同离去。

   赵启平无奈。

   两个小姑娘走远后,谭宗明不再掩饰笑意:“你送她们两个人,总免不了你要先送一个人,再送另一个,她们不希望对方被你单独送回家。”

  赵启平不置可否,撇撇嘴,无辜道:“她们才认识我几个礼拜。”

  “姑娘们一看到你……也挺正常的。”

 

  谭宗明和赵启平朝着西餐厅的方向走。天上已渐染墨色,这个世界却正愈发热闹明亮。

  

  

  

【谭赵】倾城之恋(十三)

chapter 7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chapter  8

chapter 9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chapter 10

chapter 11           chapter  12

我会让他们复合的,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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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溽暑一过,丝丝寒凉的气息就飘荡起来。赵家七妹轻轻叹一口气——赵启平要去香港,并且是长期的。女孩细微的离别之愁落在种死的白玉兰里,一片枯败里还隐隐透着清香。

  赵启平惭愧临行前还有一个所谓血浓于水的亲人为他神伤一番,他想香港温暖自由,又有孺慕的长辈,实在不必沾上什么离愁。

  “你想买什么拍电报给我,我给你寄过来。”赵启平安抚感伤的七妹。

  “那你这是不打算回来了?”七妹有些怨念,一直以来在赵家只有赵启平的傲骨和清高值得她欣赏膜拜,如今这个哥哥走了,剩下她和一群浑浑噩噩的亲人。

  “可能隔个几年会回来看看吧,你结婚我肯定会回来的。”赵启平拿她玩笑。

  七妹欲言又止:“嗯,那他呢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赵启平一愣:“谁?”

  “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我看出来,肯定有个人让你烦心,甚至...伤心。”七妹很肯定。
  
  
  心里绷了许久的细细的弦骤然被挑破,一声微乎其微的“叮”蔓延开来。

  谭宗明。
  
  
  “你...居然会知道。”赵启平无意隐瞒。

  “你以为没有人知道,所以从来不加掩饰,这反而暴露很多事情。”

  “比如?”

  “比如,你前段时间突然不再听留声机,不再去老房子。肯定是有个人,让你厌恶这些,或者害怕这些。我说的对伐?”

  赵启平不语。

  “如果我的想象没有太过丰富,你不再去老房子很有可能因为你们在那里同居过。这都是我猜的,你不要生气。”

  “好吧。”赵启平投降,“果然糊弄不了家里的大学生。”

  “那你是为了他去香港的吗?”

  赵启平不假思索:“不是。”

  当然不是,据他所知,谭宗明还在上海。

  每次给老爷子理疗的时间都尽量和他错开,所以这大半年他也就见过谭宗明一面,甚至算不上正面交锋。但是谭宗明的消息,他总能零零碎碎接收到一点。

  如今别离在即,他终于可以挣脱上海的各种消息网,名副其实地忘记。

  
  午后的阳光如烟雾般淡薄,金灿灿的颜色像是溶在了雾里。

  赵启平精瘦的身子外套着白色的衬衣,寂寂然立在初秋日色里,迎着风眯起眼睛。七妹觉得赵启平像是要定格在眼前这副哀伤的图景里,她替他难过起来。

  陈旧而迷糊的过往都该弥散了。赵启平心说。

  上海他着实待不下去了。他与梁太太的风言风语几乎成了上海滩所有小资产阶级的饭后谈资,那个有妈妈的气息的避风港也被他亲手毁掉,玷污成情欲的盘丝洞。而且,他实在不想再看见谭家的洋房,那个重重压在他心头的房子。

  反正一颗仁医之心不受地域的限制,他不如一走了之。赵启平挥一挥衣袖,坐上船。

  谭宗明的半山别墅里,《天涯歌女》被放到最响,声波挤在一间房间里,像湍急的水流冲过来冲过去。他站在激流的中央,水从四面八方压着他。

  管家跑上楼,捂着一边耳朵大胆叩门。音量太大,把世界其他声音都捂住了。管家最终直接打开了房门,冲着声波急流喊:“少爷,有件事你应该想知道。”

  谭宗明回头,关上留声机。管家说:“赵启平医生来香港了。”

  看见谭宗明惊喜又难堪的表情,管家心里默默夸奖自己。管家对谭宗明的感情故事不想了解也不想掺合,奈何这少爷最近太不对劲,全家上下除了稀里糊涂的老爷子,其他人都知道谭宗明大概碰到冤家了。

  不过知道赵启平存在的,只有管家一个人。那天不知道哪个半聋人听说赵启平要和梁太太结婚的假消息,碎嘴告诉了谭宗明,谭宗明脸一绷,二话没说飙车就去赵家,管家在后面赶紧一路追,终身难忘。

  管家心想,如果谭宗明当时没有开到半路就回来的话,这孽也许早就解开了。

  也可能就不用天天饱受《天涯歌女》的刺激了。
  
  
  
  
  
  
  
  
  

【楼诚】一念执着

前几天我去了养老院,遇到一些老人,见证了很多事。回来后突然想到了他们。
阿兹海默症的老人让我出乎意料,他们对自己曾经的事业,和爱人,都一清二楚。这大概就是他们一生最难舍弃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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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明先生是在一个早上送进的养老院。送他来的年轻人是他侄子,打扮清爽利落,只是下巴有一圈浅浅的胡渣。

  我正想感慨老先生自己的儿女不中用时,那位年轻人告诉我,老先生没有孩子,只有一个在身旁照顾的兄弟,昨日他兄弟得了急性胆囊炎住院,无人照顾明老先生,只能送进这里暂时求得看护。

  明老先生已是耄耋之年,松弛的皮肤布满纵横的皱纹,却藏不住他深邃的五官,眼睛有隐隐的锐利的光芒。想必年轻时是个意气风发、指点江山之人。

  不想他侄子在我耳边悄悄说:“爷叔得了阿兹海默症,自己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。”

  这里的老人一大半都患了这种病,我习以为常却仍觉得心中酸楚。

  听年轻人说,他自己与父母常驻北京,父亲是个即将离休的高层干部。他这次来上海出差,意料之外碰到二爷叔生病,自己工作繁忙又要照顾二爷叔,实在无暇顾及大爷叔。大爷叔在二爷叔住院后还闹着要去照顾,结果刚出家门就走丢了,报了警才找回来。

  老人的侄子与我们约定,两个礼拜后会来接老人回去。

  我凝睇呆坐在板凳上的明老先生,“嗯”了一声,问年轻人:
  “你叫什么?”

  年轻人浅笑,眉眼弯弯,看上去风情万种:“明台台。”


  明先生刚刚来的时候不吵也不闹,一个人静静坐在桌边。他的眼睛深邃锐利却无神。

  我坐到他身边,他疑惑地看着我,竟有些天真。

  “明爷爷,您今年多大了。”

  “不记得。”

  “您有什么亲人吗?”

  “我有一个姐姐,一个爱人。”

  我有些糊涂了,他不是只有兄弟吗?

  明台台这时发短信过来:“忘了告诉你,老先生有一个过世的姐姐,他经常会念叨。”

  我仍是疑惑,明台台没有提到他爱人。

  “明爷爷,您是不是有两个兄弟?”

  老先生凝视我许久,眼睛像深海:“我有一个爱人。”

  “那您爱人叫什么?”

  “阿诚。”

  “阿澄?”

  老人低低“嗯”一声。

  “哪个cheng?”

  老人在桌边笔画,苍老的手指重重地划,木桌子发出格叽格叽的声音。我看清了笔画,是“诚”。

  像个男人的名字。

  “那您爱人呢?”

  “昨天住院了。”

  我一怔,脑子里空白了几秒。

  我最后了然,心中震撼。

  养老院的门铃响了,大概值班的人来了。

  老先生突然绷直了身体,手臂撑着桌子,挣扎着要站起来。我赶忙扶住他。

  老先生手在发抖,眼睛深深望着那边的大门,呢喃着:“阿诚来接我了吗?”

  “您爱人两个礼拜后就来接你了。”

  老先生恍若未闻,只是愣愣地看着大门。

  养老院的门一天要响铃无数次,老先生膝盖不好,却仍执着地站起身来察看。我不忍,给他搬了桌子和椅子放到大门口。他便静静坐在那里,看人来人往。


  阿兹海默症的老人很奇怪,他们会记得爱人,记得曾经的事业,却唯独忘记了自己。

  明老先生听说曾经是地下党员,我很想知道,在他苍老的胸膛里,有怎样跌宕起伏的悲欢离合和澎湃汹涌的家国豪情。可是那段往事溶在了骨头里,藏在苍老的肌肤之下,无人知晓,连他自己都失了忆。唯有他眼神里那一丝犀利的光能让我管中窥豹。
 
  我原以为等爱人的明老先生很好照顾,直到第二天他遇到了我们这里的另一个老人。

  那个老人叫王天风,无儿无女,自己掏积蓄住的养老院。我原以为王老先生是养老院里精神最足的老头,只是我以为。

  那天,王老先生吃完早饭后看见了新来的明老先生,突然情绪激动,站起身来要拍明老先生。明老先生向后慢慢退了几步,充满敌意地看着他。

  “明楼?!”王老先生冲他叫,我一愣,不曾想明老先生会偶遇故人。

  王老先生一通挑衅,只换来明老先生疑惑的眼神。王老先生明白了,开始大笑,声震屋顶。

  明老先生不记得故人,却不至于不知道这几天谁在招惹他。

  养老院里这几天硝烟弥漫,让我颇为头疼。

  明老先生午后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张白纸愣愣地瞧着。

  王老先生突然走过去:“看什么?给我看看。”说着就伸手要去抢明老先生手里的白纸。

  明老先生的手掌往白纸上一拍,压住了,王老先生拿不过来。明老先生语气强硬:“你想看就看?”

  王老先生不服:“我看一下眼睛会烂掉吗?”

  “你当你谁?你想看就看?”

  “我看一下怎么了?”

  两位老人越吵越凶,最后开始争强白纸,两双手一起用力,白纸撕成两半。

  我以为争吵可以就此结束。但接下来的一幕震惊了养老院所有护工。

  王老先生和明老先生一起站起来,走向对方,掐住对方的脖子。嘴里都是骂骂咧咧。

  “你混账!”

  “你也混账!”

  “你还敢骂我?”

  “骂的就是你!”

  我知道王老先生身强体壮,却不知道明老先生力气也这么大,闹了半天才把两个人撕开。

  我把明老先生带去另一个房间,放心不下还给他测了血压。

  之后一个礼拜,养老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:王老先生和明老先生不能碰头。



  照顾明老先生的困难在几天后逐渐显现。老人一大把年纪了,还要喝咖啡。我担心他的心脏,给他冲了杯淡淡的加奶咖啡,老先生一口没动。

  后来我发现,无论你把咖啡泡的浓还是淡,老先生都不要喝。

  但他还是吵着要咖啡。

 
  不仅如此,他还大方地评价了我们这里的厨师,张大厨那天中午是虎着脸回的后厨。

  也难怪,明老先生对菜极为讲究。

  红烧肉什么时候放糖,放多少,生抽老抽怎么放,要怎么收汁,他一清二楚。

  想必他爱人很细致,把他照顾得很好。

  一位护工开玩笑,说让明老先生露一手。

  老先生当真,面色委屈地说:“我不会。”

  其实老先生身体状况还不错,但他不太会自己穿衣服。每天早上起来,就唤着:“阿诚,阿诚。”

  我想给他穿好衣服,他却死死瞪着我,不让我动他一根手指头。

  所以每天早上在穿衣这件事上总要磨掉半个小时。

  我很好奇,他那位同性恋人,到底是怎么样的?什么样的人能十年如一日地照顾这个挑剔的老头?


  艰难的两个礼拜过去了。那天明老先生终于在大门打开后看见了他想见的人。

  明台台口中的二爷叔。
  那个老人身体瘦削,细细高高的。更令人惊奇的是,他的眼睛仿佛从没被污浊的世界浸淫过,相比于其他老人暗黄的眼睛,他的眼眸又亮又圆,像一潭泉水。

  明老先生用力站起来,死死抱住他念叨了两个礼拜的“阿诚”。

  阿诚先生眉眼温柔,手轻轻拍打明老先生的背部。我看清了他的手指,多少皱纹都遮不住修长的轮廓。

  明台台神情紧张:“大爷叔,你当心二爷叔的刀口。”

  阿诚先生摇头:“不要紧,微创手术。”

  明老先生仿佛没听到任何对话,他的世界里只有被他抱着的爱人。

  我竟有些想哭。

  我们院长过来,客气地和明诚先生握手,明老先生见状,一下子甩开院长的手,把明诚先生的手握在自己掌心。

  众人皆惊,唯有明诚先生仿佛习以为常,低头微笑。

  他说:“不好意思,他就这样,你们别见怪。”说罢,明诚低声问他:“你叫什么?”

  明老先生支支吾吾半天,没有答案。

  我看见明诚先生眼睛里的哀伤,不过那哀伤稍纵即逝,我转而看见他眼睛里的坚定。

  “我叫什么?”

  明老先生痴痴笑:“阿诚。”


  明老先生离开后,大家都在笑,怎么会有这样粘人的老人,犹如阿诚先生的孩子。

  我愀然。

  昨晚,明老先生不愿意睡觉,非要拉着我彻夜长谈。
  他告诉了我阿诚的故事。

  老人坐在如水的月光下,絮絮叨叨地跟我说:“阿诚是我抱回家的。他原本被养母虐待,是我敲开他家的门,把他养在我身边。”

  “阿诚刚来的时候才十岁,还是个小孩子,胆子很小,但跟我很亲。”

  “阿诚以前叫我哥哥,后来叫大哥...”

  一钩新月,静静看着从前的漫漫时光流淌在寂静的夜晚,温柔地拂过明老先生的脸颊和身体。

  明老先生其实还能记得很多。他和阿诚的故事那么久,那么长,他却一点也不敢忘。
 
  明老先生现在像阿诚先生的孩子一样粘人天真,我知道,阿诚先生曾经是他的孩子,捧在手心长大,然后陪伴他一生。

  明老先生在东方既白时迷迷瞪瞪地睡去,我看着他沉静的脸庞,猜他肯定梦到了那时的旖旎时光。